年轻人中流行的“坟头打卡”，是在表达什么？
撰文 | 苏静（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、中国科普作家协会会员）
如果说餐厅打卡是吃货们“美食冒险”的通关仪式，景点打卡是旅人们踏遍山河的豪迈宣言，那么“坟头打卡”则是历史爱好者们“穿梭古今”的时空之门。
你没有看错，“坟头打卡”这一新兴现象，正在年轻人群里流行。其实，给古人、名人扫墓，是自古以来就有的缅怀先贤延续精神的传统仪式。只是，当代年轻人给古人扫墓的方式带了很多新花样：给曹操送布洛芬，给诸葛亮送高铁票，给李白送茅台，给杜甫送房本，给孙权送地图，给苏轼送荔枝，给霍去病送巧克力等......
滑动查看更多。曹操墓摆满了药，李白墓摆满了酒丨图片来源于网络
“坟头打卡”不是随随便便一盘果、一束花、一壶酒、一盏茶，要让“坟头打卡”真正成为一次有深度、有内涵的文化体验，需要对历史文化的浓厚兴趣、对名人先贤了如指掌，以及勾连古今的奇思妙想和趣味表达。
因为《左传》“过五鹿，野人举块以与之”的典故，编辑部一位同事在给“传狐偃冢”坟头打卡的时候，摆放了土块丨自己拍的
当年轻人以这种独特的方式走进历史，绝非简单的“追星”与“玩梗”，而是一场跨越时空的心理对话与自我疗愈。
投射与共情：在古人的“意难平”里，疗愈自己的“不甘心”
受年轻人追捧的历史人物身上，有鸿鹄之志，有家国情怀，有横溢才华，有无奈喟叹，有很多高光时刻，也夹杂不少“意难平”。而恰恰因为这些“意难平”，让他们从众人敬仰的视角稳稳落地，变得亲切，更接地气。
因此，一盒布洛芬，即使希望能“治”曹操的头痛，也是在渴望“疗”自我的烦忧；一瓶白酒，既是敬李白的豪放洒脱，也是在敬自己的勇往直前；一张“房契”，承载了杜甫天下安定的宏愿，也寄托着自己对安宁生活的向往。
年轻人通过扫墓以表达对古人痛苦和遗憾感同身受的同时，也是在将内心的不甘或愿望投射到历史人物身上，完成自我需求的表达和满足。
李煜墓旁边挂的横幅丨图片来源于网络
意义与认同：在历史坐标中，找到当下的“我”
在快速变化、信息爆炸的现代社会，一些年轻人感到迷茫，渴望寻找更稳定、更有深度的精神寄托。历史人物，尤其是那些在人格、才华、气节上光芒四射的人物，成为了理想的价值坐标。
当我们站在历史人物的角度感知他们的想法和感受时，一种奇妙而深刻的心理现象会发生：“自我-他人融合”。这就像是一场跨越时空的心灵对话，我们将自我的一部分投射到历史人物身上，历史人物的部分特质也会悄然融入我们的自我之中。简单来说，在这个过程中，我们会把自己的想法和特点“借”一点给历史人物，让他们在我们的想象中更加鲜活、立体；同时，我们也会从他们身上“拿”一些优点和特质过来，如同汲取养分一般，让自己变得更加丰富、更加充实。[1]
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意义非凡的创造。我们每天忙碌于各种琐碎的事务之中，被各种即时性的信息和娱乐所充斥，缺乏连贯和深度。因此，我们常常会感到内心空虚，仿佛失去了生活的目标和方向。而通过与历史人物的“自我-他人融合”，我们能够打破这种碎片化和虚无感的束缚，为自己创造出一份独特而深刻的意义。
心理学者维克多·弗兰克尔（Viktor E. Frankl）指出，人类的核心动力是寻找意义。通过这种独特的方式，我们不仅丰富了自己的内心世界，提升了自己的精神境界，更在历史坐标中找到了当下的“我”。这个“我”，不再是孤立无援、迷茫困惑的个体，而是与历史相连、与文化相承、与先贤相惜，拥有着深厚精神底蕴和明确人生方向的自我。[2]
仪式与联结：用礼物，开一场“跨时空同学会”
扫墓是一种仪式，创造性的祭品却是一份礼物。
仪式包含仪式动作和象征意义两个要素。研究表明，仪式动作和象征意义都与控制感增强有关。控制感补偿理论认为，仪式动作的重复、刻板、冗余等特点，能够帮助人们应对不确定性带来的负面感受，重新获得心理控制感，更好地适应生活。[3]例如，很多家长在培养宝宝的睡眠习惯时，会制定诸如先刷牙洗澡、拉窗帘上床、关大灯开小灯、讲睡前故事、晚安吻后关小灯等固定顺序的睡眠仪式动作，一步一步地帮助宝宝静下心来，慢慢进入睡眠状态。这些看似繁琐却有序的动作，如同一个个稳定的锚点，让宝宝在熟悉和重复中感受到安心，从而获得对睡眠这一行为的控制感。
但众多研究表明，象征意义决定了仪式对情绪的影响。因为仪式的象征意义能够使人体验到自己属于一个群体、一个信仰体系等更大的范畴，对这种意义的感知能给人带来积极的情绪体验，这种神圣化的做法能够形成与超越自我的事物相联系的体验，能够增强幸福感。[3]
用一盒药、一壶酒、一张票作为礼物，既开启了与古人的跨时差相聚，也搭建起与同好的跨空间对话。在这里，布洛芬不再是药，而是“关怀”的符号，是连接我们与古人情感、传递温暖的时空之门；高铁票不再是交通凭证，而是历史同好之间，互诉兴趣、热爱、共鸣的“明信片”，虽然大家从不同地方、在不同时间来到这里，却能共享心情和体验。这是一场与古人、与同好的“跨时空同学会”，也是一次找到归属、获得信仰的情感表达。
网友给诸葛亮制作的高铁票丨小红书用户@
结语
年轻人的“坟头打卡”，是一种创造性的致敬，也是一场接地气的传承；是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场集体疗愈，也是在历史人物身上实现的身份认同；是带着幽默色彩的文化实践，也是默默进行的社群构建。他们用自己的奇思妙想打开了众人的视角，原来扫墓还可以这样操作！
参考文献
[1]赵显, 刘力, 张笑笑, 向振东, & 付洪岭. (2012). 观点采择：概念、操纵及其对群际关系的影响. 心理科学进展, 20(12), 2079–2088.
[2]维克多·E.弗兰克尔.(2024).我们为什么而活:找到自我存在的意义.机械工业出版社.ISBN:9787111759911
[3]尹可丽, 兰淼森, 李慧, 赵子文. (2022). 仪式动作、象征意义和积极情绪增强控制感：双路径机制*. 心理学报, 54(1), 54-65.
审核丨樊春雷 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副研究员、中国心理学会会员
策划丨甄曦
责编丨甄曦
审校丨徐来、张林林
本文经授权转载自微信公众号“科普中国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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